法院这个道场
作者: 某法院法官   发布时间: 2013-08-20 16:49:15

   

前些时开大庭,审理一起曾经轰动全城的专卖店纵火案。闻风而来的CCTV-12和本地电视台早早架起了摄像机,新启用的一号法庭,肃穆恢弘,气场十足,相比多年以来的逼仄窘迫,颇有鸟枪换导弹的穿越感,走遍大江南北法院的央视老郭也啧啧赞叹“深山出俊鸟”。对这些我一向兴趣阙如,我更关心这座大楼里的人。

审判长老袁,我在刑庭时的老领导和师傅,被我称作30年来判死刑最多的大判官。不知不觉之间,老袁已是机关里最资深的庭长,当年的小伙伴们,有的成了顶头上司,连我这个曾经亦步亦趋的小兄弟,也跟他平坐到了一张桌前,老袁依然水过石头在,一直趴在刑事口上,健硕得很,也绝少怨怼。

有时我会跟官场上的朋友开玩笑说,呆在法院其实是最好的。因为在官本位国度,几乎所有最有权势的“官”都在主席台上,只有法官例外。绝大多数法官,哪怕终其一生也没坐过主席台,但一定都会有自己的道场——法庭。在这个道场里,他们的位置必须最高最居中,再如何权势熏天的人,没有执法槌的资格,也得乖乖坐在旁听席上。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官,这个大院的主席台上也是常把新桃换旧符,他们之中有的会踏石留印,有的风过了无痕,有的则终其一生都没有机会坐上这个席位,敲响法槌,气正腔圆地说一声:现在开庭!

看着老袁在庭上的风采,我想起了刚刚退休的老陈。上个世纪七十年代,老陈到法院时,我大约刚出生。上世纪九十年代中叶我大学毕业进院,他已是刑庭副庭长。再后来,他终究没能更进一步,直到按照干部年龄“一刀切”的政策转为普通审判员。老陈的执拗是出了名的,比如他爱顶牛,审委会上某院领导批评他案子没办好,他扔下卷宗拂袖而去,丢下一句话,“那你个人来办嘛”。

每一代法院人身上,都不可避免地会刻下历史的烙印。当年我进院时,老陈他们那一代人正值当打之年,院里除了少量“文革”后“归队”的老知识分子和恢复高考后零星回乡的大学生,多从行伍转业,法科生比例很小,且多是初出茅庐的小萝卜头。

新世纪来了,院子里的年轻人越来越多。老资格的老陈说话音调低沉了不少,分到手头的案子,想办就多办几件,不想办就撂挑子开硬腔。他心里一直隐隐有一个结,在正科级上徘徊了多年,因为学历、机遇抑或诸多难以言喻的因素,副处一直与他失之交臂。组织上的政策坚硬而又多变,似乎总跟他过不去,他也找领导拍过桌子撒过气,领导也无计可施,直到退休的日子一天天临近,这个问题慢慢成了一个死结。

满头白发的老陈退休了,一位在法院工作了35年的老法官,走得悄无声息。以前干部退休,机关大抵是要开个茶话会或欢送会的,花生瓜子一大堆,苞谷老酒摆一桌,畅叙一番同行共事的同僚情谊,相约晚年一起打门球的黄昏时光。现在似乎不兴这些了,同在一栋大楼里朝夕共处,相敬如宾,门禁森严,各自忙碌,渐行渐远。

我其实很敬佩老袁和老陈。

这个国度的法官头上没有多少炫目的光环,脱下法袍都不过是为生计奔忙的普通百姓,喜乐悲愁与凡人全无二致。每当我看见一些年轻的同事,耐不住缓慢增长的职级薪资,郁闷于党政系统里同学的晋升速度,忙着考试,忙着吐槽,我都想对他们说一句,评价人一生成功与否,全看自身定位,我们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道场,在这个大院里,守住法官的道场,其实比什么都好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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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出处:转载于长江日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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